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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方言考试卷之108--嘉兴话与数字(十四)追踪“搨八”的秘密

2021-12-29 09:18 作者:于能 来源:www.jiaxing.cc 浏览: 我要评论 (条) 字号:

摘要:上两期,我们把七和八两个数字花了两小节七七八八地说了一下,最后,再来说一个在嘉兴流行的和八字有关的动作及相关话语。 说之前,先来说说搨字在吴语中的意思。搨在普通话中无非是指一种把碑刻、铜器等的形状和上面的文字、图形印下来的方法(这个意思的搨

  上两期,我们把“七”和“八”两个数字花了两小节七七八八地说了一下,最后,再来说一个在嘉兴流行的和“八”字有关的动作及相关话语。

  说之前,先来说说“搨”字在吴语中的意思。“搨”在普通话中无非是指一种“把碑刻、铜器等的形状和上面的文字、图形印下来”的方法(这个意思的“搨”现在已简化为“拓”),具体做法是用薄纸蒙在物体上,拍打,上墨。但我们知道,吴语中还把人拿着笔东涂西抹的动作叫做“七搨八搨”。搨搨,在吴语中向来用以形容涂、擦的动作,或者“随随便便地写或画”之意。比如《缀白裘》第九集三卷:“毛都堂来哉,搨俚一身阳沟泥勒介,打得快活。”倪海曙先生用苏州话写的诗歌《太太走出厨房》中写道:“上楼就理箱子,理好简单行装。弗搨胭脂花粉,眼泪滚出眼堂。”这两段话中的“搨”都是上述的义项,这个好理解。那么,我要问了:嘉兴人向来喜欢用一种俗称“搨脸皮”的手势来形容发生了令人难为情、出丑露乖的糗事。具体动作是把左右两个食指放在眼堂底下,然后往下搨脸皮,做成类似“八”字的动作。这是为什么?

  以前我一直以为人们是用放在眼底的两根手指来形容眼泪从眼堂里掉下来了,这很形象呢。因为你做了糗事应该是很难为情的,如果你是一个知耻的人,岂不是要懊悔着哭的?比如小明在元宵去月河街区看灯,看着看着自己突然被绊了一下,摔了一大跤,于是放声大哭。叔叔就会一边“搨脸皮”,一边对他说:“难为情哇?男子汉还要哭?”这种动作在大人对小孩身上用的特别多,或者小孩之间互相玩耍,互相做这个动作来嘲笑对方:“老脸皮,老脸皮噢!”虽然这样理解也能自圆其说,但是直到读到清朝乾隆年间的青浦学者王有光的《吴下谚联》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种手势叫搨八,其来历还是很久远的。

  王有光说:“搨八,耻辱之事,俗称坍眼。以二食指捺其两目之下,如八字形,是为搨八。或曰此松郡人口语。郡城中当兵者多,兵字搨去其八,乃丘字原文。吴音以丑为丘,搨八者,言之丑也。”两个食指按捺在两眼之下,然后在脸皮上搨下来,岂不是写一个“八”字?王有光分析说,这是因为清朝的松江府当兵的人多,兵字去八,就是丘,而吴方言的“丑”读若“丘”,所以就用来形容人出丑了。但是仔细分析王有光的说法,还是有些小破绽,容我慢慢道来。

  先说“丘八”,不少朋友以为骂当兵的为丘八是民国年间才有的事,其实不然。丘八这个词可不得了,是和孔圣人有联系的,早在南北朝就出现了。《太平御览》卷400引《续晋阳秋》:“(慕容)垂是夜梦行路,路穷。顾见孔子墓傍坟有八。觉而心恶之。召占梦者占之,曰:‘行路穷,道尽也,不可行’。孔子名丘,‘八’以配‘丘’,此兵字,路必有伏兵。”后蜀何光远《鉴戒录》四《轻薄鉴》:“(前蜀)太祖问击棆之戏创自谁人。大夫对曰:‘丘八所置。’上为大笑。”这都是因为“丘”加“八”就是一个兵字,所以古人拿来比喻。这以后,八容易让人联想到丘八,这是很显然的。但王有光却撇开这一层意思,偏偏要画蛇添足,用“以丘喻丑”(音同)之说来转弯抹角地将丘八之意引到出丑上去,这是为什么?另外,仅仅就松江城里当兵的多?难道同在江南的苏州府、嘉兴府里当兵的人不多?而我们知道,嘉兴人同样用这手势表示耻辱。这就让我联想到了明清易代之际,清兵入关后对江南的大肆屠杀。当时多尔衮发布“屠城令”:“所过州县地方,有能削发投顺,开城纳款,即与爵禄,世守富贵。如有抗拒不遵,大兵一到,玉石俱焚,尽行屠戮。”然后满清八旗兵血洗江南,扬州十日、屠江阴、屠昆山、屠嘉兴、屠常熟……江南城镇可说无一幸免,这对于百姓来说,是何等的惨痛记忆!即便几百年后也不可磨灭,遑论清代之人。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大胆假设一下,流传至今的“搨八”手势,乃是一种深刻的民族历史深处的记忆,其实质是明清易代之际江南百姓对故乡惨遭屠杀的流泪,对清兵的痛骂和恐惧,所以只能用手势来表达自己的感情:满清的丘八使百姓流泪,使百姓痛感耻辱!这是无言而有力的控诉。但到了乾隆年间,王有光为了避免清代的文字狱,才会绕来绕去地写这个手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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